依偎在师父温暖的怀抱里,梅若华思绪翻涌,又想起了前尘往事。
她本是浙江人士,家境殷实安稳,父母琴瑟和鸣,将她视作掌上明珠,特意为她取名若华。
可在她八岁那年,父母惨遭奸人所害,双双离世。
双亲亡故后,家产尽数被伯父伯母侵占,她被伯父收留,到头来竟被卖给富户蒋家,做了卑微丫鬟。
十二岁那年,蒋家老爷对她心怀不轨,肆意轻薄,蒋家太太妒火攻心,不责丈夫,反倒将所有怨愤都撒在她身上,狠心要用烧红的火钳毁她容貌,将她灭口。
绝境之中,是师父陡然现身救下了她,将她带回与世隔绝的桃花岛。
自那一刻起,她心底,便悄悄烙下了他的身影。
往后岁月,她与师父朝夕相伴,晨昏侍奉,寸步不离。
梅若华始终笃定,师父心里是有她的,不然何以常在书房之中,一遍遍落笔书写欧阳修那句词:
“恁时相见早留心,何况到如今。”
她也曾鼓起满心勇气,坦言愿一生侍奉于他,陪他百岁、两百岁,相守终老。
可师父却刻意回避,一声轻叹,说出那句:“今岁春来须爱惜,难得,须知花面不常红……”
后来师父离岛远行,时隔两年归来,身边却多了一位师娘。
某次酒后,师父带着几分自嘲低声感慨:“这下,再没人说我黄老邪想娶女徒弟了吧?”
这话落入耳中,梅若华心中五味杂陈,又喜又恨。
喜的是,原来旁人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,师父当真曾将她放在心上;
恨的是多嘴嚼舌的师兄弟,更恨闯入她与师父岁月里的师娘。
往后日子,师父与师娘情意日笃,恩爱愈深,而她心中的苦楚与落寞,也一日甚过一日。
万般隐忍终是撑不住,她终究接纳了师哥,还与他一同,偷走了师父视若珍宝的九阴真经。
她偏执地想着,唯有这般,师父才不会忘了她。
……
梅若华抬起头,看着师父覆着面具的脸,嗅着他身上的药香和花香,只觉岁月静好。
“师父,你……你不怪我吗?”
“黄药师”叹了口气,将手放在梅若华纤细柔韧的腰间,道:
“不是你的错,是我的错。你走后,我曾想过,将你纳为妾室,你师娘也同意了。”
梅若华闻言,心中欣喜,脱口而出:“师父,我愿意,我愿意作妾。”
哪知“黄药师”却将她推开,沉声道:“你已是玄风的妻子,我黄药师又怎能夺徒弟之妻?今日我来,只为救你们出去。”
梅若华只觉心头惶然,隐隐生出要失去师父的惧意。
明明差一步……
一股气力自体内涌上,她双臂紧收,死死抱住黄药师,语声凄婉,却又哽咽难言:“师父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
便听黄药师缓缓开口:“为师心中,委实放不下你。眼下别无良策,唯有除去玄风那逆徒。”
梅若华心头猛惊,忙低声劝道:“师父,咱们从此疏远师哥便是,何必非要伤他性命?”
黄药师鼻中发出一声冷峭哼声:“那逆徒心性不稳,行走江湖必会胡言乱语,败坏我名头。倘若天下武林皆知我黄药师纳徒为妾,我还有何颜面立于世间?”
梅若华脸上神色几番起落,终究缄口无言,暗自在心底默认了师父的决断。
在她心中,陈玄风又怎能与师父相提并论。
她心中默默念道:师哥,只盼你一路走好。来世若有机缘,我再报答你这番情分。
“你意下如何?”
那“黄药师”见她默然不语,复又开口追问,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,竟是不肯就此作罢。
梅若华心头幽幽一叹,只觉万般因果,皆由自己而起。
只恨自己心意不坚,一时糊涂与师哥有了名分,反倒惹得师父疑心,错看了自己心底的情意。
她心里透亮,师父要的从不是一句简单应答,而是她的一个态度。
一个将他放在心尖之上,万事以他为先的表态。
想到此处,她终是咬牙说道:“我听师父的。”
“黄药师”又问道:“他不是你的丈夫吗?你舍得吗?”
梅若华斩钉截铁:“在若华心中,真正的丈夫永远只有师父一个。”
师哥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
“黄药师”仰天长笑,连道三声:“好,好,好!”
笑声未绝,话音陡然变调。
梅若华心头骤惊,慌忙抬首望去,只见眼前“师父”抬手揭下人皮面具,面容骤变,竟化作了方才那人!
她魂飞魄散,急欲抽身退开,可腰间却被那人死死箍住,动弹不得,只得双手虚抵在他胸膛,浑身发颤。
刹那之间,无尽的羞愧与深入骨髓的恐惧,齐齐涌上心头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梅若华杏眼含水,声音颤抖。
“我?”那人笑笑,“我便是至元国的赵王。”
赵王勾起她的下巴,说道:“其实本王根本没抓住你的师哥,方才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。”
接着,他又道:“不过,现在没关系了。你也不想让人知道,大名鼎鼎的东邪黄药师,竟然喜欢自己的徒弟吧?”
梅若华一想到向来受人尊敬的师父被人唾弃,心中就是一痛。
她咬牙道:“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,与我师父无关。”
“你觉得世人会信吗?人们不愿意相信,黄药师真的是黄药师,人们更愿意相信他是黄老邪,人们特别愿意相信,东邪是个离经叛道,视孔孟之道为无物的狂士!”
话音方落,赵王松开她,冷冷道:“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……
赵王徐徐整好衣衫,抬眼看向梅若华。
只见她身姿依旧曼妙娉婷,却满是颓然凋零之态,便伸手轻拍了拍她的面颊,道:“你当知感恩,是本王救了你。”
梅若华心中早已万念俱灰,并未探究他话中深意,只觉既负了师父,又愧对师兄。
她暗自打定主意,只待此人离去,便自行了断。
谁料赵王唇角似笑非笑,淡淡开口:“从今往后,你便是本王的侍妾。若本王寻你不见,那便只好拿黄药师出气了。”
话音落罢,他转身径自离去。
梅若华躺在榻上,身上盖着一层薄被,神色明暗不定,心绪百转千回,终是幽幽长叹一声,满是凄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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